一边是在押犯数量大幅增加,一边是男警力明显不足。山东潍坊监狱面临着监狱管理工作中迫在眉睫的难题。
2006年,山东一远程视讯技术公司研制开发出一套网络系统,主动与潍坊监狱联系,为监狱免费安装了网络平台。这套系统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视频可视电话系统,用于女警为服刑犯进行心理矫治。另一部分是短信平台,为服刑犯与家属进行沟通。
网络平台成功运用后,潍坊监狱的“女警+网络”模式在山东省各个监狱得到推广。

网络为重刑犯搭建亲情通道。
9年后他见到儿子
孙路静做了20多年帮教工作,她看到太多服刑犯家庭的悲欢离合。她最常提到的是犯人王中安(化名)两年前见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孙路静是山东省潍坊监狱服刑指导中心的主任,王中安是监狱里一名被判无期徒刑的服刑犯。
王中安能够见到儿子得益于潍坊监狱建立的网络平台。当时,王中安在山东省潍坊监狱服刑已经9年。他将近60岁,由于患病,只要情绪激动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但是,他不可能情绪不波动,狱友每逢接待日都有亲人来看望,而王中安自从进了潍坊监狱,就没再见过家人。
王中安心里很清楚,前妻是不可能来看望他的,他唯一的愿望是能看看儿子和女儿。可是,这也让他绝望,因为一双儿女都随前妻改嫁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到了哪个村镇。
如果不是那段不幸的婚姻,王中安或许不会落入铁窗。11年前,王中安的妻子和他提出离婚,王中安觉得,虽然两个人感情不算和睦,但毕竟已经有了一双儿女,他实在不愿意离婚。妻子无奈之下向法院起诉,法院判决离婚。之后,在愤怒和失望中煎熬的王中安作出了他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他拿着刀冲向了审理这个案件的审判员……
审判员死了。王中安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在王中安走进潍坊监狱的同时,他的前妻带着儿女改嫁了,从此杳无音信。服刑9年,王中安饱受病痛和情感的双重折磨。“他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是监区重点监管对象。”孙路静对《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说。
监区警官采取了很多办法开导王中安,但王中安的绝望没有任何好转。在一次网络心理矫治中,王中安提到了想见到儿女,警官敏锐地感觉到,这可能是开导王中安的契机。孙路静和服刑指导中心的女警们认为,帮助王中安恢复生活的信心,她们责无旁贷。
“服刑指导中心是为帮助服刑犯人改造建立的机构。中心有28名警官,全部是女警,由于女警不能直接接触男犯人,所以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在监区外,利用电脑网络、可视电话等对犯人进行心理咨询和心理矫治。”孙路静主任说。
孙路静很明白,帮助王中安最实际的工作就是找到他的前妻。王中安和前妻都不是潍坊本地人,孙路静先到他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查找线索,在那里她找到了王中安前妻的侄子的电话。能不能联系上王中安的前妻和孩子,孙路静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想不管怎么着,先拨一个看看。电话打通了,但是他非常不配合,没说几句就挂了。后来我再打,告诉他王中安现在的情况。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最后果然说出王中安前妻的电话。他和我说,警官,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千万别和她提王中安的事情,她听到这个名字就受不了。我说,你放心,我一定做到。”孙路静对本报(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说。
孙路静按照电话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恰是王中安的前妻。“我听到是她,就没有说我的真实身份。我问她,儿子强强在不在。她反问我是谁,我特意压着嗓子说,我是强强的同学。她说,强强现在不在家,让我过15分钟再打过来。”
15分钟后,孙路静终于和王中安的儿子强强对上话。“我对强强说,我是你爸爸所在监狱的警官,你不要激动,也不要多说话,你只要听我说就好了。强强很懂事,他当时就答应了。我告诉强强王中安现在很痛苦,很想见到他们兄妹。讲了几分钟之后,强强问我,怎么坐车到潍坊监狱,我告诉他地址,让他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他。”孙路静挂了电话,感觉这个孩子并没有抛弃王中安,但她并不确定他是否真会来监狱看望王中安。
第二天中午午饭之后,孙路静突然接到强强电话。“他说,警官阿姨,我到了车站,到监狱我该怎么走?听到他说这个,我当时高兴得呀……我赶快到监狱门口去迎他。”孙路静说。
这一边,孙路静在等着王中安的儿子走进接待区。而那一边,王中安还丝毫不知情。当天并不是王中安所在监区的亲属接待日,孙路静将这个特殊情况转告监区警官后,监区警官非常支持,赶忙将王中安带到接待区。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场面,当时我们在场的干警都哭了。王中安听到监区警官说儿子来看他,根本不敢相信。他走过去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因为太激动,他浑身哆哆嗦嗦,腿都没直起来,也不知道是想快走还是想蹲下,也说不出话来,就是哭。强强也哭,父子俩都捂着脸哭了好长时间。”孙路静说。
当天,强强要给王中安留下100元钱,孙路静让他按照监狱管理办法办了存款手续。后来,强强还带着他妹妹来看望过王中安。孙路静说:“王中安情绪有很大好转,他看到生活的希望了,有寄托了。他不想自杀了,现在他已经不是监区重点监管对象,他只想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狱和儿女团聚。”
“金宝,我特别想念你”
“金宝,最近我也特别想念你,你一切都好吧!今天收到信息,我感到很激动,更加想念你,我会很快来看你的,多保重!”2008年4月1日,这条短信出现在潍坊监狱服刑指导中心短信平台的页面上。女警媛媛抿嘴笑了一下,轻声说:“有时读人家肉麻的短信,我都难为情呢。”然后,她点了键盘上的“发送”键。一分钟后,这条短信出现在监区内短信联结平台的大屏幕上,那名叫金宝的服刑犯很快就能在监区里感知到家人的深情。
短信平台是潍坊监狱服刑指导中心的一个创举。服刑犯的家属被告知3个手机号码,家属发送短信后,短信内容由服刑指导中心的短信平台系统接收。服刑指导中心的女警负责审查短信内容是否适合发送,除有碍于改造或者对犯人造成情绪不良影响的内容外,短信都可以发送到监区内的短信平台上。
监区内,服刑犯有一张电脑卡,犯人将卡插入电脑,大屏幕上就会显示出发送给他的短信内容。同时,犯人也可以通过同样的程序给家人回复短信。“现在我们的生活已经离不开短信了,所以监狱工作也必须与社会同步前进。短信平台是整个网络系统的一部分,使用两年来,作用真的不小。”孙路静介绍说。
潍坊监狱服刑指导中心的电脑不时发出收到短信的提示音。“每天要处理几千条短信,家属发短信的热情很高,这个确实比写信、打电话方便。”女警媛媛说。她和另外3名女警每个人负责审查3个监区的短信。这时,系统页面上显示一名犯人家属连续发送的六七条短信被截下来。“我猜这是犯人的妻子。她连着发了六七条短信,都是埋怨犯人给她造成很大困难,想要离婚。这样的短信不能通过平台直接发给犯人。”孙路静说。
孙路静做过统计,短信内容65%是涉及婚姻家庭矛盾的。她说:“这些矛盾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导致服刑人员情绪波动,影响改造。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要向监区反馈,要求监区找犯人个别谈话;另一方面我们要主动联系犯人家属,做调解工作。”
两年前短信平台刚启用时,服刑指导中心就曾经主动联系过一位犯人家属。当时那条短信把干警吓了一跳,家属在给犯人的短信中说她要自杀。2006年12月的时候,第八监区王洪(化名)的妻子给他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写:“王洪,我活得好累啊,家里不容我,社会也不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出了事,你一定要挺住,告诉姐姐把孩子带好,我就知足了,我对不起你啊!”
收到短信后,服刑指导中心立刻向领导汇报,在第一时间通报第八监区,了解王洪的家庭背景。原来王洪的妻子家庭出现矛盾,再加上做生意赔本,她感到很痛苦。服刑指导中心立刻兵分两路,一路迅速将情况通知王妻的家人,防范意外,另一路由孙路静直接给王妻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之后,她在电话里一直哭,也不说话。我就耐心等她哭够了,我才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你的处境。但你想想你的孩子年纪那么小,还有王洪,他很思念你,努力改造争取早日出狱和你团聚。你放弃生命就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了。你要勇敢一点,珍惜自己的生命,珍惜这个家庭!”孙路静说,和王妻通了一个小时电话后,她总算彻底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监狱外寻找代理妈妈
服刑指导中心的网络平台建设获得了成功,但孙路静却不满足于仅仅在网络上做工作了。做了20余年的帮教工作,孙路静明白,家人是服刑犯人最大的牵挂和精神寄托。但要解决犯人在网络上倾吐的家庭问题,女干警要在监狱外花费很多心血。
孙路静最近做的一个事情是对服刑犯子女的生活状况进行摸底调查,这起源于她认识了服刑犯郭志(化名)的女儿明珠。14年前,郭志因盗窃电力设施被判处死缓,他入狱时女儿明珠刚过满月。
孙路静始终记得14岁的明珠羞怯的眼神。“别的孩子都在放假的时候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去公园,能穿新衣服,能吃上好吃的。明珠也想这样,但她家太穷了,孩子也不敢说,只能躲在墙角里偷偷哭。”孙路静对记者说。
明珠告诉孙路静,小时候她和哥哥去河边摘槐花,几个同村的孩子过去就抢,并说他们偷了槐花,追着骂他们是劳改犯的孩子,哥哥流着眼泪领着她回家。从此之后哥哥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都低着头,不和任何人主动说话。4岁的时候,她奶奶住的房子在一天夜里忽然起火,望着被烧毁的房子和粮食,全家人抱头痛哭。
明珠的遭遇让孙路静开始关注这个群体。“我们这个监狱是重刑犯监狱,因此犯人的离婚率很高。犯人的子女有的随母亲改嫁了,有的被母亲留在爷爷奶奶家,由年迈的爷爷奶奶抚养。这些孩子很可怜,上不起学,连吃饭都成问题。”孙路静说。
服刑指导中心的很多女警都已为人母,在狱警身份之外,母亲的另一重身份让她们愈加心疼那些年幼的孩子。为了照顾这些孩子,也为了让服刑犯没有后顾之忧,女警认为必须给这些孩子找到“代理妈妈”。
潍坊监狱的女警讨论,她们虽然乐意照顾这些孩子,但她们的工作时间和性质不适合抚养这些孩子。于是,大家想到了妇联,希望通过妇联找到条件合适的“代理妈妈”,照顾家庭困难的服刑人员子女。
2007年春节前,包括明珠兄妹在内的10名儿童,作为第一批服刑犯人子女找到了“代理妈妈”。这是潍坊监狱和潍坊市妇联携手举办的帮助困难服刑人员子女的援助活动。援助活动建立了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被选中的“代理妈妈”有的是教师,有的是民营企业家,有的是妇联干部。按照要求,她们要经常走访援助家庭,关照孩子的生活、学习和健康成长。
“今年春节前后,我们对10名服刑人员子女进行了回访,他们和‘代理妈妈’相处得很好。明珠的‘代理妈妈’王春香很喜欢明珠,她把孩子接到自己家里过节,自己掏钱给孩子买学习用品,还买了一件漂亮的羽绒服,明珠高兴地穿上给我们看。”孙路静说。
四分之一的警力资源
孙路静称女警媛媛是“多面手”,她既负责建设监狱网页,也担任心理咨询师,还参与监区报纸的出版和电视节目的制作。媛媛是山东省潍坊监狱120余名女干警中的一员,当初她怀着当一名优秀狱警的理想来到这里,但由于工作范围的限制她不能深入监区工作,这曾经让她感到失望。
这也是孙路静一直思考的问题。她的中心有28名女警,怎么能充分发挥女干警的资源优势,不仅是服刑指导中心的难题,也是潍坊监狱甚至整个监狱管理工作中的课题。
此前的困难是,一方面,监狱的女警资源得不到充分利用,另一方面,男警警力明显不足。山东省司法厅教育改造处王宝安处长说,近年来在押犯数量大幅增加,男警警力不足的问题突出,而女警现在占全部警力的四分之一多。如果能用好这部分警力,就能有效缓解警力不足的矛盾。
“女警的优势在哪里?女警有特有的温柔和细致,服刑犯人面对男干警不好意思说出的心里话,对女警就容易说出来。所以我们想到了由女警来进行教育转化和心理疏导,形式就是通过网络和可视电话,让服刑犯人和女警以面对面或者文字对文字的方式,一对一疏导。”孙路静向记者介绍网络平台建立的过程。
恰好,2006年,山东中磁远程视讯技术有限公司研制开发出一套网络系统,主动与潍坊监狱联系,为监狱免费安装了网络平台。这套系统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视频可视电话系统,用于女警为服刑犯进行心理矫治。另一部分是短信平台,为服刑犯与家属进行沟通。
网络平台成功运用后,潍坊监狱的“女警+网络”模式在山东省各个监狱得到推广。山东省监狱管理局局长程辉介绍说,近年来山东省内监狱系统通过服刑指导中心先后为罪犯解决家庭婚姻、法律、心理问题等17831个,采纳罪犯合理化建议335件,罪犯交代余罪27起,检举他人犯罪及其他问题163起,转化危顽犯41人。
潍坊监狱也总结经验,最初成立的女警教育中心因此改进成服刑指导中心。除延续“女警+网络”模式外,中心还扩充了帮教内容。中心与当地律师合作,对犯人进行免费的法律服务。每年5月,潍坊监狱服刑指导中心还要办职业推介会,帮助即将出狱的犯人找工作。
帮教工作越做越广,越来越有模有样。但孙路静也有担忧:“网络平台刚应用的时候,犯人热情很高,他们的心里话都和我们说。两年过去,新鲜感没了,明显感觉到他们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这是我们发愁的地方。”孙路静知道,对于潍坊监狱的犯人来说,服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监狱的帮教工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袁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