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露会见细节 探究病态心理 刑辩律师揭秘
编者按
提到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一般人都会条件反射地想到制度和程序上的问题。而记者采访的这位刑辩律师,却提出了一个崭新的课题:律师通过探究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将其往理性和法律的轨道上引导,从而达到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的法律效果,更好地维护犯罪嫌疑人的辩护权,实现公平、正义和法治民主。而且,由于律师所处的特殊位置,其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探究,和办案机关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研究,往往能起到相互补充、相得益彰的作用。
在网页上搜索律师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研究,发现竟然是空白。而这,更凸显了我们刊发此报道的意义:那就是,为健全我国刑事心理研究提供一些思路。
“犯罪心理是病态心理,这既是司法人员、法学研究人员必须经常深入研究的问题,也是律师,尤其是刑事辩护律师需要探索的科学。”
简短的开场白让记者耳目一新。侦查审讯人员研究犯罪嫌疑人心理很常见,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探究却鲜有所闻。这种心理探究能起到什么作用?10月25日,在江西金凤凰律师事务所,记者迫不及待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主任律师汤忠赞。
“不错,这的确是个崭新的课题。”汤忠赞不紧不慢地说道,“犯罪嫌疑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后,心理会发生重大变化,一般有恐惧、悔恨、反抗、悲观、翻供、绝望、沉默、求情等各种心理。律师在会见犯罪嫌疑人时,通过充分把握其各种心理反映,运用犯罪嫌疑人心理反映的本质,可以引导他们回到理性和法律的轨道。”
心理特征之一 坦然求死拒绝法律帮助
律师对症下药 抓住细节激活正常心理
看见记者的感触不是很深刻,汤忠赞给记者讲起了一次具体的会见过程。
“我在会见某犯罪嫌疑人时,他一开始就说:‘人是我杀的,我也肯定要判死刑,既然我家里人请你当律师,我只有3点要求:第一,让我穿解放鞋上路,因为我当了12年的兵;第二,我在部队带回了两颗步枪子弹,放在我家里,要求政府用这两颗子弹枪毙我,省得浪费公家的子弹;我死了后,我有用的器官特别是眼角膜可以捐献出来。其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汤忠赞解释说,主动要求伏法的心理是很多犯罪嫌疑人都会有的心理。这些犯罪嫌疑人往往会供述案件的假象,把罪责往自己的身上揽,希望求死求判。这样的犯罪嫌疑人一般是悲观厌世,有生不如死的心理。他们对案件的供述、神态、表情、动作通常都会表现得非常自然轻松,基本不要律师为其做什么对他有利的法律帮助。
“但是,心理如此轻松,面对死亡如此坦然的犯罪嫌疑人,却是我这么多年的律师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职业的敏感使我不敢相信他。”汤忠赞说,随后,他去了法院的阅卷室,反复查阅此案的所有材料,试图在案件材料中证实犯罪嫌疑人这种求死的坦然心理有什么蹊跷之处。然而,翻遍了所有材料,却一无所获。
“在我阅卷的第三天,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份犯罪嫌疑人供词,供词上的指纹边,有两个鱼状的图案。我就琢磨这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有什么隐情。”
带着疑问,汤忠赞又去会见了这个犯罪嫌疑人,谁知被他拒绝了。汤忠赞灵机一动,对狱警说:“告诉他我有事要跟他讲,他不是要求捐献器官吗?这要办理法律手续的。”听到这个,犯罪嫌疑人乐呵呵地走出监舍。
汤忠赞给记者看了当时的谈话记录:
犯罪嫌疑人:要办什么手续呀?
汤忠赞(以下简称汤):且慢,办法律手续很容易。我还想和你谈谈,你一共做了多少次供述?
犯罪嫌疑人:那记不起来了。
汤:你在检察院做了几次?
犯罪嫌疑人:做了两次。
汤:是不是有一次的问话有30多页,时间很长。
犯罪嫌疑人:是有那么一次。
汤:那一次讲的是真话吗?
犯罪嫌疑人:当然是真话。
汤:那每一次的问话你都按了手印吗?
犯罪嫌疑人:那当然要按了。
汤:就在这一次问话你按手印的旁边你做了什么记号没有?
犯罪嫌疑人茫然了,几分钟没有说话,接着他直瞪瞪地看着我说:你发现什么了?
汤:发现了,是两个不正常的符号,有头有尾。凭我的判断,你有难言之隐。
犯罪嫌疑人低下了头,痛哭,之后又陷入了沉思,然后说:我呀,我死了,可能救了两个年轻人,你也积积德吧。
汤: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你不是代人受过吧?这也不是实事求是啊,你画的那两个符号,在我看来好像是两条鱼。
犯罪嫌疑人:这案子只抓到了我一个,还有两条“游鱼”在外面呢,我没有把他们供出来,他们很年轻,我一个人抵命算了。
汤:跟你作案的两个年轻人你认识吗?
犯罪嫌疑人:不认识。
汤:你能说说情况吗?
犯罪嫌疑人:好吧。既然这两个符号被你发现,那就跟你说说吧。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从株洲爬上了到萍乡运煤的火车,我在运煤的火车上发现一个跟我一样讨饭的老人,大概有60多岁,蹲在角落里,我们聊天,他说他身上光讨来的现金有2000多元。那时,我没多想,就想睡觉。离开株洲不久,在一个小站又跳上两个年轻人,是去广州贩卖电子手表的。老人家睡着了,我和这两个年轻人聊起来。当他们得知老人身上有钱时,他们把我拉到一边说:“那2000元钱我们分了吧。”我说:“不要,那不好。”那两个年轻人说:“你不要,那连你一起杀了。”然后,其中一个拿起煤块砸向老人,只一下那老人就没气了,可从他的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找到。那两人责怪我,问我要钱,当时我身上有200元全给了他们。接着我从老人棉衣缝中发现2700多元,两个年轻人分了700元给我。拿到钱不久,到萍乡小站,两人很快下车逃跑,而我很疲劳也很害怕,用煤渣把老人埋起来,把他的东西全扔了,到萍乡站停车后我下车,在车站吃了点东西,下午5点多钟被公安局抓住,我一直没有供述这两个年轻人,后来公安问我那2000元哪儿去了,我说被偷了。
汤:你为什么不讲真实情况?
犯罪嫌疑人:我想死。
汤:为什么?
犯罪嫌疑人:我当了十多年的兵,退伍回来和一个女青年谈恋爱,两人感情很好,没有办结婚登记,我们俩就发生了性关系,大队就报告公安局说我强奸她,我被判了5年,回来后一直没有落实政策,强奸的事也没有平反。我在外面流浪了三四年以讨饭为生。我才37岁,这老人的死与我也有关系,是我提供情况,搜身、也得了钱,所以我愿意死。现在即使我供了那两个年轻人也没人相信,干脆我死了,大家省了事,还救了那两个人,来世再做好人吧。今天我讲这话是被你的细心感动了,但我请你不要告诉政府,也许那两个人现在活得很好,我觉得做了件善事,希望你也做善事。
汤:你既然想死,为什么画两个符号呀?
犯罪嫌疑人:我也是考验办案人员对我的符号会不会注意,我还想万一我死后,那两个年轻人在外面作了案,也许会讲出火车上的事,会翻出我的案件,我作个提示,让后人去发现也算是个交代。我觉得现在讲不讲出那两人我都是死。
汤忠赞告诉记者,这次会见后,他的心里很矛盾。如为犯罪嫌疑人作从轻辩护,这肯定是个理由,如果这个案件补充侦查,那两个年轻人要被归案。但律师的职业心理和职业道德使他最后选择了向办案机关如实汇报了这次会见的记录。办案机关通过一年多的侦查,那两个年轻人因其他案件落网。最后这位犯罪嫌疑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
“这一案件使我认识到,对犯罪嫌疑人的简单认罪、简单的服法心理要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进行研究,谈话时的心理刺激和激活他的正常心理是很重要的。”汤忠赞说。